
那盏烛,她终究没再点燃。不是不想点,是知道点了,也会灭,且是永远的灭。
一、唐代:锈镜
时间回到唐玄宗开元年间,洛阳。
有个叫张若虚的人,正在写一首《代答闺梦还》。他那时已年近半百,仕途无望,隐居在洛阳城南的一间旧屋里。这之前的夜晚,他听见邻家女子在哭,哭她的丈夫戍边未归。
他写道:
关塞年华早,楼台别望违。
试衫著暖气,开镜觅春晖。
燕入窥罗幕,蜂来上画衣。
情催桃李艳,心寄管弦飞。
妆洗朝相待,风花暝不归。
梦魂何处入,寂寂掩重扉。
张若虚,扬州人。诗人。与贺知章、张旭、包融并称“吴中四士”。诗仅存二首,一为《春江花月夜》,一为《代答闺梦还》。后者被遗忘在诗集的角落,像一面生锈的镜子。
“试衫著暖气,开镜觅春晖”,她试穿春衫,打开镜子,寻找春天的光彩。可镜子里只有自己。燕子飞进罗幕,蜜蜂停在画衣,这些细节越生动,等待越荒凉。她精心打扮,“妆洗朝相待”,从早晨等到黄昏,等到“风花暝不归”,等到夜幕降临,花被风吹走,人还是没有回来。
展开剩余86%最后一句最绝望:“梦魂何处入,寂寂掩重扉。”她想做梦去见他,却连梦都进不去。门重重关上,不是拒绝外面,是拒绝自己,拒绝那个还在等待的自己。
唐代的月亮比汉代更圆,却照不进这扇重门。张若虚的绝望,是“觅春晖”的徒劳,是“掩重扉”的决绝,是发现连梦境都是奢侈,而奢侈,是短暂的,且是永远的短暂。
那盏烛,她终究没点。不是不想点,是知道点了,也会灭,且是来不及的灭。
二、宋代:断肠
时间走到北宋,汴京。
有个叫无名氏的人,正在写一首《檐前铁》。她那年二十岁,已嫁与某官人为妾,却因正室妒忌,被逐出家门。这夜她独宿于空庭,听着檐前的铁马叮当。
她写道:
悄无人,宿雨厌厌,空庭乍歇。
听檐前铁马戛叮当,敲破梦魂残结。
丁年事,天涯恨,又早在心头咽。
谁怜我,绮帘前,镇日鞋儿双跌。
今番也,石人应下千行血。
拟展青天,写作断肠文,难尽说。
无名氏,生平不详。或为北宋某官妓,或为某弃妇。词仅存此一首,被收录在《全宋词》的角落里,像一滴被风干的泪。
“今番也,石人应下千行血”,她说,今天的悲痛,连石头人都该流下千行血泪。可石头人不会流泪,流泪的只有她。她想把青天铺开,写成一篇断肠文字,却发现“难尽说”。不是说不尽,是说了也没人听。
宋代的月亮比唐代更清,却照不亮这空庭。无名氏的绝望,是“石人下血”的痴妄,是“难尽说”的哽咽,是发现连倾诉都是徒劳,而徒劳,是重复的,且是永远的重复。
那盏烛,她终究没见。不是不想见,是知道见了,也是奢望。
三、元代:枯骨
时间走到元代,大都。
有个叫刘时中的人,正在写一首《端正好·上高监司》。他那时正在赈灾,目睹了关中大旱的惨状。这之前的白天,他看见路边的饿殍,白骨如山。
他写道:
饿殍盈途,哀鸿遍野。
叹骷髅白骨如山阜,尽些个凄凉兴废故。
刘时中,江西南昌人。散曲家。生卒年不详,约活动于元末。作品多反映民间疾苦,如《上高监司》二首,写尽了元末社会的黑暗。
“饿殍盈途,哀鸿遍野”,他写饿死的人布满路途,哀鸣的鸿雁飞遍荒野。可鸿雁还能飞,人却只能死。他看见骷髅白骨堆积如山,像一座座小小的坟。坟里埋的不是死人,是活人的希望。
元代的月亮比宋代更暗,却照不透这白骨。刘时中的绝望,是“饿殍盈途”的惨状,是“白骨如山”的荒凉,是发现连活着都是罪过,而罪过,是普遍的,且是永远的普遍。
那盏烛,他终究没点。不是不想点,是知道点了,也照不亮这黑暗。
四、明代:空影
时间走到明代,杭州。
有个叫冯小青的人,正在写一首《读牡丹亭绝句》。她那年十六岁,已嫁与冯生为妾,却遭正室妒忌,被幽禁在孤山。这之前的夜晚,她独坐于冷雨幽窗,听着雨打芭蕉。
她写道:
冷雨幽窗不可听,挑灯闲看《牡丹亭》。
人间亦有痴于我,岂独伤心是小青。
冯小青,名玄玄,字小青。明代女诗人。嫁杭州冯生为妾,遭正室妒忌,被幽禁孤山。年十八卒。遗诗若干,如“愿为一滴杨枝水,洒作人间并蒂莲”。
“人间亦有痴于我,岂独伤心是小青”,她说,人间也有像我一样痴情的人,难道只有我小青在伤心吗?可她知道,没有。杜丽娘死了还能复生,她死了,就真的死了。连伤心,都是独一份的。
明代的月亮比元代更冷,却暖不热这幽窗。冯小青的绝望,是“不可听”的雨声,是“岂独伤心”的自问,是发现连比较都是奢侈,而奢侈,是虚幻的,且是永远的虚幻。
那盏烛,她终究没点。不是不想点,是知道点了,也照不见自己的影子。
五、清代:血书
时间走到清代,金坛。
有个叫贺双卿的人,正在写一首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。她那年二十岁,已嫁与周姓佃农三年,每日劳作,受尽婆母虐待。这夜她病卧于牛棚,听着窗外的秋风。
她写道:
寸寸微云,丝丝残照,有无明灭难消。
正断魂魂断,闪闪摇摇。
望望山山水水,人去去,隐隐迢迢。
从今后,酸酸楚楚,只似今宵。
贺双卿,字秋碧,丹阳人。清代女词人。嫁与佃户,贫病交加。以粉笔书诗词于芦叶、破纸上,为史震林《西青散记》录存。年二十余卒。
“从今后,酸酸楚楚,只似今宵”,她写今宵,写今后,写永远的酸酸楚楚。她识字,会写诗,却无人可读;她有病,需医治,却无人可诉。她的诗词,是写给自己看的,是“有无明灭难消”的微云残照。
她死前,将芦叶诗稿藏于枕下,被婆母当作引火物烧掉。史震林所录,十不存一。那些“闪闪摇摇”的日子,像从未存在过。
清代的月亮比明代更圆,却照不到贺双卿的牛棚。她的绝望,是“断魂魂断”的重复,是“隐隐迢迢”的遥远,是发现连孤独都是重复的,且是永远的重复。
那盏烛,她终究未见过。不是不想见,是知道见了,也是奢望。
六、近代:死水
时间走到民国,北京。
有个叫闻一多的人,正在写一首《死水》。他那时已从美国留学归来,目睹了祖国的积贫积弱。这之前的白天,他看见一沟发臭的死水,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。
他写道:
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,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。
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,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。
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,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;
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,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。
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,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;
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,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。
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,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。
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,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。
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,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,
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,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。
闻一多,湖北浠水人。诗人、学者、民主战士。留学美国,归国后任教于清华大学。1946年被国民党特务暗杀。
“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”,他说,这水已经死了,连清风都吹不动它。不如让它更丑恶些,看它能丑恶到什么地步。可他知道,丑恶是没有底线的。死水之下,还有更深的死水。
近代的月亮比清代更亮,却照不亮这死水。闻一多的绝望,是“清风吹不起”的沉寂,是“让给丑恶”的决绝,是发现连反抗都是徒劳,而徒劳,是彻底的,且是永远的彻底。
那盏烛,他终究没点。不是不想点,是知道点了,也会被这死水淹没。
六首诗,六种绝望。
从唐代的锈镜,到宋代的断肠,到元代的枯骨,到明代的空影,到清代的血书,到近代的死水。
每一首,都像一盏未点的烛。
不是不想点,是知道点了,也会灭。
且是永远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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